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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慢慢阅读慢慢发现

 
  作者:阿芒(在读文学博士)

  几年前朋友送我一本斯蒂芬·欧文的《盛唐诗》(黑龙江人民出版社),这位美国汉学家的大名我很早就听说了,还有他为自己取的那个古色古香的中文名字"宇文所安",但这本书却一直搁着没读。今年秋天突然想起,找出来看,本以为一两天功夫就可翻完,谁知道竟断断续续用了将近两周。

  说实话,我被它给"镇"了。诗歌中的盛唐,在后世的我们看来,是一个神话般的时代,一场天才的暴雨,宛如被一道玫瑰色闪电所照亮的五彩缤纷的历史瞬间,而欧文这本书令我叹服的,恰是他以一种面对文学和历史的双重的敏锐而细腻的感受力,将神话"还原"为历史,揭示出它那持续变化的复杂过程,就像为一座高原的迅速隆起画出了一幅立体的心电图。

  由于对现代汉语诗歌的强烈关注,我一直反感于那种不绝于耳的以中国古典诗歌为标准加诸前者的责难,正如一位当代诗人所说,"道理如此简单--你不能以奔马为依据制定交通规则,去限制汽车的速度",然而,作为现代诗歌的可能的资源之一,在阅读古诗时,我又常常会感到隔了那么看不见的一层,仿佛被时间冰冻过,覆盖着散不尽的水汽。欧文却使我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切近地看到了一个活体,去今未远,其中的每一个诗人都各具个性,而又活在具体和变动着的文学成规、前辈诗人的影响和地域的联系与约束之中。当他谈到杜甫时他曾写道:"杜甫不是将诗歌传统看成诗句的巨大集子,而是看成一系列鲜明有力的声音;作为一位诗人,杜甫试图掌握这些声音,将它们同化进自己的特殊声音中。"在我看来,欧文的天才之处也同样在于他能够如此清晰而富有说服力地辨识出这一系列声音,考虑到他不仅与我们同样隔着辽远的时间,而且还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文化空间,这一点就尤其让人惊讶。

  当想到他是如何辨识出这些千载之上的声音时,我的大脑里浮现出的,是一个天文学家的形象。他夜以继日地守候在望远镜前,观察那些似乎是悬在同一个球面上、发出清冷之光的物体,只有他明白,它们彼此之间相距有多么遥远,形貌又如何迥异。以边塞诗齐名的高适、岑参,或以隐逸诗并称的王维、孟浩然,正像传说中的牛郎织女一样,在体积、亮度和方向上,都是如此的不同。最重要的是,当他展开他的描述和分析时,你能感到他在其中所耗费的漫漫的时间。一个新的特征,一个小小的结论,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都可能意味着旬月踟躇。和天文学家在镜前所做的一样,这是一种慢到了极限的阅读。

  最能体现这一特点的,是我乘兴借到的他的另一本书:《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这部著作很可能也是关于回忆的最优秀的一部书,他在其中从不同的角度选取了若干文本,探讨了古代中国文学在回忆主题中体现出来的种种关系、情态、意象和想像的范式,每一节都可说是一篇优美深邃的散文。第五节对李清照《金石录后序》的细读尤其令我印象深刻,他在那常常模糊省略了人称的古代汉语中读出了人称的潜在变化,让人看到李清照对往昔与赵明诚的爱情生活的回忆中所包含的复杂情感,而这只是这本书的诸多剔幽抉微之处中的一例。

  阅读本身正是一种追忆,并在追忆中有所发现。这种发现总是与所耗费的时间有关。在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中我再次看到了这一点。假如你认真读过它的第四章和第五章(其他几章并不比它们差,甚至更好),看到他如何不厌其详地分析、比较卡夫卡《城堡》中一小段文字的不同译文和对海明威《白象般的群山》中一段对话的评论,你或许会更具体地理解他的"小说是对存在的可能性的发现"这句话的内涵。

  一位诗人朋友写道:诗歌是一种慢。其实文学各体皆然,真正的阅读亦如是,是我们通过耗费时间所获得的对时间的短暂胜利。马上要来的新世纪大概是一个比此前速度更快的世纪,文学虽然也可以说是对此速度的一种对抗,但文学也应该常新,而置身其中,阅读却最好能够慢一些,再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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