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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小松:寂静的启示

 
  作者:王寅

  不久前,瞿小松作曲坊推出的音乐会《秋问》在上海商城剧院举行。音乐会的演出曲目中有经典的中国传统名曲,也汇聚了当代中国音乐家作品,瞿小松本人的作品《寂Ⅱ-行云:为四件中国乐器》、《定风波-苏轼词二首:为人声与三位打击乐手》也在其中。笛子、唢呐、古筝、笙、琵琶、三弦、二胡和打击乐,交织融汇,组成了《秋问》和谐的旋律。

  这两场音乐会在瞿小松的眼中,有着更为明确的目的:希望通过《秋问》"树立当代中国人对中国古典音乐文化的自信"。

  从美国归来的瞿小松选择了在上海安家。瞿小松现在是上海音乐学院教授,他在音乐学院的讲课都是以讲座而不是课程的形式呈现的。我参加过一次他的讲座,讲座的内容是介绍斯特拉文斯基的歌剧《大兵的故事》,台上讲得绘声绘色,台下听得津津有味。

  瞿小松在上海近郊的新居,简洁、明亮,窗外是一大片可以远眺的开阔地。夏天的时候,他着圆领汗衫、休闲长裤,喜欢赤脚走在光滑的地板上。临窗的钢琴上摆着《川剧高腔乐府》这样的专业书籍。在完成国外委约作品的同时,他也在给重庆川剧团写东西。也是在那时,瞿小松开始筹备建立上海国乐室内乐团,到了秋天结束的时候,《秋问》的构想就已经开始逐渐形成。

  《秋问》从包装到内涵显然都是中国的。出国十余年之后,瞿小松重新回到了中国古典文化,倾心于老庄和禅。瞿小松自己认为这其中有其必然的因素。在美国的时候,瞿小松并没有像他昔日的同窗一样去学院继续深造,而是潜心于研究和创作。瞿小松对美国总体评价是失望大于期望,他认为美国在文化上和欧洲相比要年轻得多,也要保守得多。不过,纽约也有好处,那就是听到世界各地少数民族音乐的机会比在国内时多了许多。

  瞿小松说:"我的音乐性格有两个极端:强烈的(严实、理性、非浪漫主义的)和安静的,后一种以前在国内写得不多,喧闹的纽约给我的影响正好是反的,促使我走向它的反面。"

  一次偶然的经历给瞿小松的创作带来了莫大的启示。"我在一个朋友的录音室里,用非正常的速度播放一个乐句。开头五分钟用了一个音,慢一倍速,慢两倍速,再到四倍速,神秘极了,听不出任何音高,我坐在那里等,等第二个音出现,等了半天等不出来,正要起身去看,声音来了,小提琴变成了低音贝司,轻轻进来,缓缓地消失。最妙的是两个低音之间的寂静,前后两个声音的存在几乎就是为了提醒寂静的价值而存在的。在这个瞬间,我体会到了宇宙的呼吸,好像一下子掉到时间里去,无限的时间,无极的空间。大部分的西方音乐,对我来说太匆忙、太紧凑,声音太多了。以后写音乐,开始尝试用极少的声音暗示永久的寂静。"

  寂静之声的代表是组曲《寂》。《寂》采用的是老子的方法,格言式的,一句两句,不加解释。瞿小松欣喜地发现自己的创作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找到了对应之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三千年前的老子让瞿小松特别感到亲切。

  在国外的这十年中,瞿小松一直在进行着探索和试验,歌剧《命若琴弦》就是成果之一。《命若琴弦》根据作家史铁生的小说改编,写的是一个说书的盲人,从小学艺,他的师傅告诉他,当他弹断第一千根琴弦的时候,就会找到能让他看见世界的药方,结果,所谓的药方却只是一张白纸。结局如此出人意料:老天把命运交给了他自己。

  "《命若琴弦》写的是一个说书人的故事,在此之前,还没有说故事的人说自己的故事。我的歌剧以寓言的形式呈现,以老庄的方式,不是直接讲哲学,是在讲故事。我只是一个说书人,我是在歌剧里文以载道的。另外歌剧是作曲家的戏剧,语言,人声,非常重要,可以直接表达和塑造角色。《命若琴弦》的发声法和传统的西方的发声法有很大的差别,西方有一个共同的美的标准,管弦乐队几十把小提琴拉得光滑至极,但是丢掉了个性。"

  《命若琴弦》全剧用中文写成,在荷兰演出时,在瞿小松的坚持下,欧洲演员表演用的不仅是中文,而且是四川方言。

  "现在通用的普通话没有入声,只有四个声调,和很多方言比较起来普通话是太平淡了,所以我在用中文写人声音乐时,从来不用现代汉语。具体到《命若琴弦》为什么要用四川话,第一,四川话的音乐性和表现力比普通话强多了;第二,四川话和我的贵州话基本上是一种语言,用起来得心应手,特别能够从中引出音乐来。韵白对我来说,也是音乐,是非常有意义的过程。相比之下,西方的东西就显得无趣了。东方注重单音本身的生命,活着的机体,西方注重音乐的结构,兴趣都在纸上。"

  瞿小松不是典型的贵州人,他洋溢的热情及其滔滔不绝的言论,更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四川人。但是他说到自己创作道路的变化时,却说得很慢,声音很低沉:

  "我现在对自己很清楚,四十而不惑,是在眼界很宽的基础上不惑。出国的时候,年轻,凭的是才气,现在不同的是,人非常清醒,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哪些前人没有做过,哪些做起来更有趣味。出国前后的差别并不是在音乐创作上的简单变化。一个法国记者从巴黎打电话问我:到西方最困难的是什么?我的回答是:和我自己打交道。因为我向往无我的境界。以前,忘我易;现在,无我难,因为这是生命的基本状态,所以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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