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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的梦幻

 
  作者:吴亮

  一向擅长在国际间贩运最新概念的文学评论业,不久前又推出了一个令人振奋的词,即"全球化"。

  由于喷气飞机、传真电话和复印机的普及,当然还有那些频频召开的跨国学术会议,今天文化贸易的步伐――尽管是逆差贸易――是大大加快了,以至于我们这些一开始还算认真而且食欲还不错的消费者,马上就患了消化不良症。现在,如果人们还抱着一种谦虚好学的新奇态度试图在那些文化超市的货架上搜寻新的品牌,看看是否可以买回来填补家里的空白,他们一定会大失所望:已经有许多别的怀有同样心思的人捷足先登了。形形色色的学术观点和概念早被抢购一空,文学批评业内部早就学会了国际腔,瞧那种娴熟劲,天知道他们是在哪一天掌握这种标准发音的。

  现在,当我们突然发觉在工作午餐的餐桌上多了一道"全球化"甜点心的时候,心情是否会很激动呢?因为在我们周围,有不少天真浪漫的小孩子,他们只要一走进麦当劳连锁店就会欣喜若狂,把自己想象成幸福快乐的国际儿童;还有一些傻乎乎的成年人,由于天天能在电视上看到好莱坞电影,他们就觉得已经生活在一个全球村里,可以分享这个世界的所有好东西了――我们的批评家是否认为我们也这样好对付呢?

  但是,星罗棋布的快餐店和电视网,绝没有改变我们生活的根本形态。如果文学批评的从业人员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我们就有理由怀疑他们的智商并为他们的幼稚性格而害臊。

  毫无疑问,在一个日益仰赖"会议、电话、飞行、挂名组织、演讲、讨论会、酒会、散布谣言、共同的朋友、最高层会议、联盟、录音带、通讯刊物"〔弗格森这样向我们概括〕的信息网络世界里,全球化的幻觉的确在日益加剧。但是,消息和资讯的迅速传播、被获取与共享,并不表明消息背后特殊制度和人文历史土壤会立刻渗透到消息接受者所矗的环境中,也不表明资讯所赖以存在的价值观念、技术条件与经济状况会和资讯获取者的生活背景相同。信息网络世界的开通,只会表明和暴露各个地区之间的严重断裂、差别、分歧与发展的不平衡。

  在跨洲际的人类事务中,共同的处境、未来命运、难题和对策、合作与对话,确实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但是我们不妨想象,如果一座城市的交通情恶化,事故频仍,以至全城的公民都为之忧心冲冲的时候,有一位厨师放下手里的活不做,天天兴奋异常地从大街上冲进他的饭馆对那些饥肠辘辘的顾客发布最新的事故报告,我们一定不会说他是个好厨师,哪怕他在忧天下之忧。一个文学批评的从业人员,假如也像这位过分热衷重大问题的厨师,常常向我们转述人类的重大问题,却对他的专业漫不经意,缺乏心得,甚至总是判断有误,那么,"全球化"一类的闪烁之辞就会成为他的笑柄。今天,我们一再地看到,文学批评业内总有人一味模仿政治家的口吻或联合国发言人的腔调,用一些夸张的论调去代替他的专业陈述,吓唬同行和外行。他们总是根据需要变幻着各种角色――和平主义者、环境保护主义者、地域政治论者、权威主义者、民族主义者、女权主义者、东方主义者,或者是国际关系专家、电脑专家、经济决策专家甚至生物学专家――唯独对文学,他们不是东拉西扯,就是绕来绕去说不到点子上。可是,即便是上述重大问题,我们又怎么会去聆听一个文学批评从业人员的半吊子想法呢?特别是这些想法都来自他人?如果他们总是自作聪明自我陶醉地对我们奢谈全球化的问题,我们就会相当地头疼。

  罔视当代世界的多样性和越来越明显的相互距离,看不到其中的文化分歧和时间差,就凭一个共同居住的全球空间,是否足够证明全球化时代的来临?用煽情的和一厢情愿的词藻,是否足以构建起一个壮观的全球化村落?运输和交通的便捷、信息传递的快速、跨国公司到处林立、电影出口、建筑和科技的雷同化标准化,是否就意味着文化的同一性、问题的同一性乃至生存条件的同一性?

  相反,每个地域的文化现状、每个人面临的生存挑战,今天都处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中。生活在不同地域不同文化不同体制里的人们,彼此间的部分类似并不能掩盖当事人各自体验的殊异。而文学所要寻找表达的,也并不是地域和地域、个人和个人之间的类似部分――只有丧失了对差异和殊异性敏锐感受的批评家,才会想到用那些空泛的词汇去勾画一幅想当然的人类全景图,进而达到夸张浪漫的言说的喜悦。

  把分散的、表层的当代时髦景象作为象征符号,随意地嵌入在一个虚拟的理论长句之中,以此谋求混淆差异的总体效果,并有意无意地用它来置换我们对自己真实生存处境的直观印象,把我们带入一个全球化的梦幻里去。这便是可疑的全球化主义者在某次国际会议完毕后的归国途中,乘坐在舒适的喷气飞机上打出的一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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