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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每一个地方都是外省

 
  作者:孙小宁

  对于80年代那批重量级作家,拿到他们的新作,人们经常的质询便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的确,并不是所有作家都能经受得住岁月磨洗。张炜的《外省书》就是在这种情绪下读完的。然后去面对日本归来的张炜,发现那种怀疑如此多余。

  孙:拿到您的书,第一眼看到书名,就想到巴尔扎克笔下的外省那儿了。这当然是一种象征。您觉得它深层的意味是什么?

  张:外省即边缘。我在这里是想强调外省的自信。就我个人来说,边缘心态比较重,而且认为边缘才能酝酿蓬勃的力量。

  现在大家都看重中心,但我认为每个地方都是外省,每个地方也都是中心,如果你爱它,就可以把它看成中心。

  孙:不过在你的《外省书》中,许多人物是没有这个自信的。史东宾一家人,早餐顿顿吃洋餐,明明吃得不快乐,还强迫叔叔史珂一起吃;史东宾的父亲在国外,明明思乡,史珂去了,他则拼命要史珂去享受西方那种"文明"……

  张:这就是第三世界焦虑症,因为认定自己身处边缘,于是拼命往中心挤。在我们身边这种焦虑无处不在,包括东方人的、农民的、新兴城市的、文化艺术上的。写作上总在向西方中心靠拢,谈起国外作家津津乐道,对自己的传统淡漠淡忘……其实这些年我在各个中心、准中心也呆过,但感觉到处并没多大不同。孟子说:性相近,习相远。人类有许多要面对的东西是共同的,而中国文化中有好多东西也是有拯救性的,但现在被看成外省文化、边缘文化。

  有的民族到了文化转型期,面向其他文化,要向自己的民族文化产生质疑,这是他们民族最痛苦的时期。可是现在我们处处可以看到这种大怀疑、大追问,就是看不到痛苦,许多作家生怕因此被扣上道德理想主义的帽子。说到底,是一种不自信。

  孙:我们都能从你的书中感受到这种现代人的焦虑症,但我仍然没有看到希望,或者说一种答案。就像你着力塑造的史珂老人,虽然坚持着,但别人看着仍是无奈。

  张:这一点上,我只能真实表达我个人意识到的东西。在一个民族到了非常奇特的关头,作为个体的人来说就只能独善其身。好多评论者说到史珂,认为他是时代的落伍者、局外人,我倒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一个勇者。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我们每个人经历了史珂那样的挫折与苦难,我们会说是谁可怜呢?他到今天还有那么一种坚守、傲骨、强烈的责任感与道义感、文化的自信心以及对一些基本是非的判断标准,多么有勇气。当然他面对新生事物会有自己的局限,但他愿意把自己从多余者立场置换成目击者立场,并且有勇气退到边缘上思考、记录,多么难得。这种老人看似无缚鸡之力,实际上是雄心勃勃。可以说,这是我所认为的真实的硬汉,它让我充满力量。

  孙:不过,在你的小说中,这种硬汉并不缺乏,倒是"鲈鱼"这个人物让我最感新鲜。他是一个色鬼,但却很可爱。活得有声有色,包括战争年代也是。他跟这个时代某种东西表面很相似,但实质上并不一样。

  张:"鲈鱼"这个人物就像一张试纸,能试出社会的宽容度来。史珂对他是宽容的,说他是善良的色鬼。他把他记录下来留一备考,从这个意义上说,《外省书》留备考的意味要比别的小说强。

  具体到"鲈鱼"这个人物,他倒是生活中真实的人物,我小时候就认识他,现在已经死了。总之他的一生让我很好奇,他有一身毛病,但一回忆起他来,却感到混乱而温暖。

  孙:在海边,这边住一个史珂,那边住一个"鲈鱼",两位老人,两种色彩的生命图画,可供回味的东西真的很多。

  张:而且他们俩并不排斥,史珂对"鲈鱼"是宽容的,那是人到生命尽头的友谊,我承认,这种东西很打动我。

  孙:这本书只有16万字,你却写了七年,而且是断断续续地写,为什么不一气呵成?

  张:我希望每一部作品出来都有一个新高度,因此我总在不断调整角度。况且这几年世界变化也很大,我的认识也在发生变化。

  孙:外界的反应你有没有听到?

  张:我们那儿的书店说卖得还行,评论家的反馈也有一些,不过,有些东西一时看不出好坏,得交给时间。

  孙:读你的东西总能读出悲天悯人的东西,就像史珂老人面对焦虑处处的现代人,会说慌什么慌一样。很想知道生活中的你是不是很接近史珂?

  张:他其实不像我。起码我面对电脑网络,不会像他那样手足无措,而且他笔下生发的感慨,我眼瞅着不同意,也得给他加上。

  至于说悲天悯人,如果你能读出,那当然好。这可能跟创作的个体生命有关。比如我个人,在审美上天生就不喜欢小格局、小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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