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顽抗进行到底
	在网上读到朋友洋洋洒洒地论及他最喜爱的十个历史时代，对历史书籍怀有热爱的我自然看得饶有兴味，不过那位仁兄列举的多是盛世，即便是以羸弱著称的宋代，也是太祖太宗之初的辉煌时节。相比之下，我的心理就未免有些阴暗。我情有独钟的东晋、南朝、南宋、晚明，尽是偏安一隅，国势衰微的风雨飘摇之秋。特别是南宋、晚明，但凡是有关的书籍文章，必定要收入囊中，多年下来，对这两段史事渐也算是"有所知"了。 　　在当今的历史学家中，我对李零先生很是敬服，他的名篇《汉奸发生学》是我近年来读到的史论文章中最精彩之作。李零先生对中国历史上的变节叛国多发附象有精辟论述，而南宋、晚明两朝，因"异族"入主中原，此类人事也尤为多见。不过，我对这两段时期心仪的理由当然不是汉奸逆臣，而是那些固执得近乎迂腐的死忠之士。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奸人与义士，在此时会呈现出如泛谓似水火的截然相貌，历史也因之变得丰富多彩。 　　说起南宋灭于蒙古，大家都知道文天祥，我却更看重陆秀夫、张世杰。这两人护卫赵氏小皇帝且战且退，直至广东崖山，连海船以抗元军，缺少淡水又再无退路，最后一战更是惨烈之极。陆秀夫绝望之下负帝投海自杀，张世杰仍想流亡海上以图复国，却遇台风丧生。赵匡胤兄弟一条杆棒打平四百军州，至此终于灰飞烟灭。 　　明朝的境况相差不多，但苟延残喘的时间竟近二十年。世人多以为崇祯帝于煤山上吊，就标志朱明王朝告终，其实不然。在南方，福王、鲁王、唐王等政权一直坚持（史称南明），到永历帝在缅甸被吴三桂绞杀，已是康熙登基了。值得一提的是郑成功、李定国，一个纵横东南沿海，一个转战西南山地，便是将清廷统一中国的时间表延长了几十年。更有趣的在于郑成功生自海盗家族，李定国原是张弗忠的农民军部将，两人都是"出身不好，有历史污点"，却为了大势已去的明室呕心沥血。 　　我喜爱这两段历史，或许就是喜欢这些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和"一条道跑到黑"的坚定，当然，此类优点必定是我缺少的。陆秀夫与张世杰对南宋的下场绝对有清醒的认识，蒙古铁骑声威蔽日，欧亚震动，以南宋之腐朽，实不堪当其一击。郑成功、李定国二位的情势好些，也好不到哪里去。郑成功一度兵临南京城下，做诗称∶"不信中原不性朱。"李定国亦曾击杀尼堪亲王，光复西南三省，但都旋即兵败，如昙花一现。明朝气数已尽，纵使孔明再生，亦只有苦叹奈何。李定国派使者往台湾，欲与郑成功结为儿女亲家，共图再举；郑成功则打点关系，遣人来日本借兵反清，然而，所做作为终不能挽回注定的命运。古人讲"奉天承运"，这些人却一味"逆天"而行，著实是了不起的英雄豪杰。 　　我敬佩这些负隅顽抗者的还有他们的非凡才干，特别是组织本领。张世办、陆文夫在喝海水以致上吐下泻的窘境中仍能维持住几百艘战舰、十余万军民的士气，靠的恐怕不仅是一点点对赵宋皇族的愚忠，更何况小皇帝不过是几岁孩子。即便是愚忠，也未必就不好。今人写回忆录，提及末代皇帝溥仪被特赦，两位老人专程赶来，离得远远便痛哭流涕，下跪口称"皇上"。那是令许多人噤若寒蝉的年代，更显得出他们身上有种特殊的教人肃然的东西。而溥仪对两位遗老的反应是飞脚踢去，叫他们滚蛋，果然不愧亡国之君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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