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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否在失去汉语?

 
  今天,当我们书写汉诗时,是否正在毫无知觉地失去汉语、并进而失去整个诗歌?这是我思之已久的事情。

  这里所说的汉语,不是指普通话(那是个"指意不明的词汇"),不是指中文(那是用途太广的非官方指称),不是指国语(它更多地针对标准语言),当然,也不是指官话或白话。

  我指的是源自语言特质本身的、具有"环境图式"的、无法脱离文化传承的汉语。以探究这种语言的真理为中心,我关注涉及汉语诗歌未来的以下十个问题:

  一、本来与外来。从复辅音的变易来看,汉语有可能自上古时起就在吸收外来语,不过仍以近世为甚。但我并不想论及这些。我只是厌恶那种值得双重羞愧的汉诗:一方面,它们假装融入了由教堂、油画、圣诞点缀的"国际化文本"的语境;另一方面,深藏着对汉语本来的学养之不足的心虚。不错,经济与文化的发展确是由高就下,但是,我看不出努力失去本来的做法会是汉诗的前途,也看不出那些穷蹙于母语图式的诗人会在汉诗之河中代代相传。

  二、自律与他律。在语法上呈散点透视的汉语,是尚变、尚风格、尚表演和尚姿肆的。诗亦如此。但仍有太多的现代诗人并不明了于此。看哪,那些可怜的人,他们正在写的,不是他真心想写的诗句!就此而论,我愿每个成熟的诗人能想到:人人是大师,是自己心灵的大师。至少,这是诗的原性所规定的法则。我想说的是,你应该从精神上做到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你所演绎的,确是汉语。

  三、民间与非民间。与上述这种排它特征相一致的,正是我们所要强调的素朴的、个人的、感性的和纯善的四种民间精神。当我们重视文化源泉与知识分子立场时,决不是要把体制内与体制外、A体系与B体系看作对立、或对应之物,而是把"我"与"存在"作为唯一的写作关系。从诗的本原来看,代、流派、团体和主义是不存在的,个人化的"老实真诚"的信念,过去创造了民间,而今后仍将继续成为维系民间精神的关键。

  四、古语与今语。古语的概念如今也意味着紧致而少见于口语的传统词法与句法。但事实上,我们无法划分古今语的理论界限。象"什么、不是、一个"这类习见的今语,并非像人想像的那样,是从白话运动的石缝里崩出来的,而至少可上溯到先唐和南北朝时期。因此,如若一个诗人以为自己有能力摒弃古典,那不是出于狂妄,便是出于无知。如若这一摒弃是来自对他律的屈服、而非对自己的尊重,则是做作。无需讨论"是否应离开传承"或"如何离开传承",因为你无法真正离开,并且,讨论者本身即是传承的一部分。

  五、隐喻与明喻。隐喻是支持语言"诗性"的要件,有些修辞家认为,明喻不过是隐喻的穷亲戚。但是,若以为它们之间有高级低级之分,那就错了。诗经和亚里士多德时代的明喻,在今天看来依然灿烂夺目。甚至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偶像们也无人敢抛弃对明喻的追求。汉语诗人中出现的那种因为无法真正跨文化摹仿、而误将明喻弃若明日黄花的做法,不过是些假时髦而已。这使一部分人为成为"定义上的"现代诗人而紧抱住隐喻、借代、转喻不放。这一行为的动机和结果殊为可疑。对于汉诗来说,杰出的明喻,无异于信心,无异于赤子之心。有鉴于此,我并不惧怕自己会在新的时期向民歌和古风演进。

  六、内化和外化。诗人是否应该用力写作?用力向下挖掘或是用力向上升华?这是一个复杂的论题,不易具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诗的工作是内化的,它必须为第2次以至第20次阅读而设。内化的诗宛如深渊,它并不发光,而是愈久远,愈深沉。在它的映衬下,那些忸怩一时的小小光芒,迟早会向远方逃去,并就此灰飞烟灭。从这个意义上说,汉语一向重视文本力量的古典传统则是优越的。那些一边随手切凑、一边私心窃笑的伪现代诗,必将永失宠幸。

  七、古曲与今典。至少有三种古典观:传统派是将非现代、非异国、非日常的汉语视为古典;调和派认为,汉语融汇四方,非现代即古典;先锋派认为,凡非"现在"的皆为古典,诸如"大批判、1997、王贵李香香"之类咸入此列。后一种即"今典主义"。我不能仔细阐述这些概念,只想指出:"是否应该用典"并不是个问题,因为即使象"今天你吃了没有"这样的平常语句,在汉语中被展示时也显得复杂而多疑,在阅读的深层意识中处处摆脱不掉借典的痕迹,只不过有高下之别而已。假如这一理论前提不错的话,那么同样:诗人也不必避讳回归古典,假使你的回归确实能有所贡献、超越或是积淀。

  八、新人与旧人。这牵涉到另一个问题:什么样的诗才是新的诗?按我从前所说,诗必须有效,对新的写作和新的阅读有效;它必须对诗歌语言有所贡献。我的另一句并不夸张的话是:诗歌必须尽快过时。因为我们需要这一淘汰和扬弃的过程尽快进行,这样,真正的贡献才会沉淀下来,成为财富。我们需要过眼烟云,当烟云散尽时,真正的汉诗才会象山与海一样耀然自在。不管你是否明确承认(或假装反对),我们多少总在期待:百千年以后,现代诗的某些骄子会成为一种汉语诗性的象征。而今天,那种为幻觉中的虚名所蒙蔽、跃跃自卫的名流作派,应该中止。不再写出诗歌语言的诗人,已不复与诗人的名称相称,当然,他真正沉淀下来的作品自会标于历史。

  九、学养与创作。这样,我们就要重提学养问题,因为:"不知秦汉"的人,终究对超越先时和更新贡献无法形成概念。我不敢相信那些自诩为狼孩的诗人,他们冀图被封为天才,但这很难。正象曾经流行的"流浪诗人"一样,他们很有"诗人气质",而已。假定在未来,又出现了一次古诗十九首般的民歌潮流,请勿以为那是同一首诗歌。心灵的天籁当然千古同一,语言亦贯穿于历史之河,后浪滔滔,绝不中断,而自古至今,历代汉诗恰如蜿蜒之物,远无际涯。因此,重申学养对于只能从比较中来定论的语言贡献的标准来说,是有意义的,至少说是诚实和不盲目自大的。请注意,一个悬于现代艺术馆的轮状木雕,当它放在农场上时,只是一个大车轮子而已。

  十、口语与文本。书面与口头语言的长期离散,是汉语史的特殊景观。但诗的文本语言,并不象傅格森解释文言时所说,是一种与口语不同的更为高级的规范的书面语、只用于正式文案而不用于日常口语。事实上,它兼收并蓄。无论雅与俗,无论大众与小众,只有能形成贡献,那它就可以是文本用语。有诗以来,自四言至元曲,以至今天,此例比比皆是。因此,执着于口语与非口语之争的做法,是幼稚的。一言以蔽之,我们需要的只是凭借有用的风(不论其大小上下),以使诗歌滑翔,并使我们的心灵抵达汉语的理想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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