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的失足
	作者：黄湘 　　关于海德格尔公案，虽然论者已经从各个方面做了大量研究，但美国伯克利加州大学哲学系教授汉斯·斯卢格所著《海德格尔的危机：纳粹德国的哲学与政治》（１９９３年，哈佛版）一书，依然豁人眼目。 　　书中指出，由于纳粹缺少一套一以贯之的意识形态，所以当时德国各哲学流派中都有人试图改造本流派的哲学思想以充当纳粹的意识形态。本来，哲学追求真理，政治追求权力，两者理应保持一份审慎的距离。但在纳粹刚刚上台的那段历史时期，两者却"致命"地相互利用。 　　历史上第一位将哲学与政治相纠缠的德国哲学家是十九世纪的费希特。海德格尔在标志其依附纳粹的《校长致辞》中使用的"危机、民族、领导能力、秩序"四个主要概念就是出自费希特的《告德意志民族书》。在拿破仑入侵的时代背景下，费希特宣称德意志民族陷于危机，呼唤一个统一的德意志民族国家的诞生。纳粹将费希特视为精神导师，认为在一战中失败被迫接受凡尔赛条约的德国正如当年拿破仑入侵时代一样处于危机之中。但他们无疑按自己的意图曲解了费希特，后者年轻时曾经热情赞扬法国大革命，晚年更设想构建一种基督教的新形式。 　　在纳粹崛起的那段历史时期，德国上下谈论的"危机"，不仅是费希特意义上的民族国家的危机，还包括在当时影响甚大的尼采所曾论述的欧洲的、西方的精神危机。尼采将这一危机归结为西方柏拉图主义哲学和基督教两大传统，他将两者统称为"虚无主义"，因为它们都各自用虚幻的承诺来贬抑真实的尘世生活。在早期著作《悲剧的诞生》中，尼采认为德国悲剧精神的复兴能够拯救西方文化，这一观点深得纳粹欣赏。纳粹也欣赏尼采晚年所说的"上帝死了"，因为纳粹一向视基督教为重要敌人。但是，尼采对西方精神危机的思考是如此彻底，以至于从《人性的，太人性的》开始，他就起而拒斥德意志民族主义，拒斥反犹太主义，纳粹对尼采的这一面则讳莫如深。 　　海德格尔的失足在于：在他那里，和同时代的许多德国哲学家一样，政治概念和哲学概念同一了。他宣称：解决虚无主义的西方精神危机是德意志民族国家的历史使命。政治的任务被提升到了哲学使命的高度，"危机"也具有了象征意义，一时间思想家们都在谈论危机，而危机就意味着应当做出非常的抉择和决定。魏玛宪政当然满足不了意欲拯救危机的焦灼，虽然纳粹的粗俗有目共睹，海德格尔还是衷心拥护它上台。 　　反理性主义一般被认为是海德格尔依附纳粹的思想根源，斯卢格的这本书却以精湛的历史分析揭示出这一论点不能成立。当时不少坚信科学和理性，拒斥海德格尔反理性主义思想的哲学家也同时依附纳粹，因为他们对"德国历史使命"的信仰一点也不比别人弱。而对于纳粹的种族主义，当时包括海德格尔在内的德国哲学家群体要负相当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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