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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亮:作家也不能跑调

 


  作家施亮沉寂8年后,出版了一部长篇小说《黑色念珠》,全景式地描写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写得朴素平实。关于这次创作,他向记者谈了自己的心路历程,特别是他的父亲--已逝世的著名研究英美文学的学者施咸荣先生对他的影响,于是有了这篇访谈。

  记者:我读过您的长篇小说《歌与哭》,当时一些报刊发表过评论文章,以后您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出书,又听说您仍在不倦地写作,能给我们讲一讲您的思想经历吗?

  施亮:我有8年没有出版作品了.1990年,我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歌与哭》两年后,我又出版了一部儿童文学作品,加入了中国作协。那时,我隐约意识到,做为作家的头一个创作阶段已经完成了。我虽然还在写一部长篇小说,但是总有不满足感,或是迷惘感,觉得难以突破自己,写来写去老是这么一个水平,自己觉得幼稚。我渴望能在创作上达到一个新阶段。可是,那一年--也就是1992年,我父亲施咸荣得了晚期癌症,这是一个突然打击,我内心很悲伤……

  记者:我见过您的父亲,知道他很有名气,是一个翻译家。

  施亮:他翻译了《麦田里的守望者》、《等待戈多》一批现代派作品,在中青年作家中很有影响。他毕生致力于英美文学研究,《莎士比亚全集》中译本是由他编辑而成的,其中的序言也是他撰写的。他还参与《美国文学编史》的写作,父亲在1993年5月18日病逝。临死前,"五一"节那天,他跟我长谈了一次,也谈到了我的写作,问我是不是由于突破不了自己而苦恼?我答是的。他说:"有一个办法,你可以突破现在的写作困境,你是不是愿意去做呢?"我立刻问他什么办法?他很严肃地说,第一,从五年到十年的长时间,不要急于出版大部头作品。应该埋头写作,多改一改,不要急于抛出。第二,建议我不光要读文学作品,也还要啃几本外国哲学著作。他当时泛泛地说,古典哲学该了解柏拉图、康德和黑格尔的学说,现代哲学应该知道尼采的观点,柏格森的直觉主义,萨特的存在主义等等。第三,他建议我应该深入地了解一下中国文化,起码诸子百家的书都应该看一遍。他还应允我,给我开一张必读书的书单,可是,"五一"节过后没几天,他的病势就突然转重了,由于大吐血住进了医院……

  记者:这么说,你父亲的遗嘱对你以后思想发展影响是很深的了?

  施亮:其实,我那时对父亲的建议并不以为然。当然,他已经将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我也不忍心跟他争论,只好应诺。可是,我内心深处认为,让我读那么多书,是一个训练学者的办法。可我想当一个好作家,作家则偏重形象思维,偏重感情,注重生活积累。我比较讨厌那些抽象的、逻辑思维定式的东西。另外,我认为非要我五年到十年不出书,太过于苛刻了。这段时间,我说不定写出了一部挺成熟的作品呢?干嘛非要放在抽屉里。又过了一年时间,自己的创作仍然在徘徊中,我才开始认真考虑父亲的建议。人说,"知子莫如父"。父亲对我的创作是很关注的。我写出每一篇作品,他都是第一读者。他曾经批评我的作品中天真的成分太多,缺乏那种具有洞察力的东西。1993年底,我去了一趟上海,从亲戚朋友及很多人处听到不少奇闻轶事,我那时有一个强烈的感觉,中国社会正处于一个天翻地覆的大时代,人们也在急剧变化,有多少故事可写呀!但是,如何将那些原始的故事材料化为永恒的艺术作品,就要看一个作家的思想成熟程度了……

  记者:不过,产生一部优秀作品的原因很复杂,是否也需要作家的灵感与天才呢?

  施亮:好像爱因斯坦说过,成功的秘诀是百分之一的天才,加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原话我记不得了。其实创作也同样,更需要作孜孜不求的探索。后来,我对父亲的临终建议有了新的理解。我想其中包含了两个含义。首先,要我在五年或十年中不急于出书,是希望我潜心写作,切忌浮躁,才能使自己的思想与艺术成熟。其次,要我读哲学书,深入了解中国文化,则是希望我不仅仅直觉地感受生活,也应该深刻自己的思想,理性地认识这个世界。这8年来,我虽然未出版一部作品,确实是获益无穷。我写了三部长篇小说,《黑色念珠》是其中一部。我改了两遍,至今仍然不甚满意。可是,它是我的某种思想求索的结晶。这些年,我也读了一些外国哲学著作,记了一部分笔记。我还研究了中国古代思想文化史的三个时期,第一个是诸子百家时期,重点了解了孔子、老庄和墨子的学说;第二个是魏晋玄学时期,这是中国知识界的痛苦时期;第三个是明末清初大动荡时期,《黑色念珠》就描写了这样一个时期,有三分之一的故事是写这时候的……记者:我读了《黑色念珠》,是三个故事层次,仿佛是那种"对位式"的结构?

  施亮:那三个故事层次,实际上也是三个时代,反映了三种人物性格。其中,那个善良又懦弱的老知识分子宋英夫,处在当今的社会生活中;而另一位"顾准式"的知识分子,他在艰辛的道路上进行思想探索,所处的背景则是50年代和"文革"时期;再有就是以钱谦益、吴伟业为首的士大夫群,他们由于旧的传统文化桎梏的禁锢,在明末清初这个激烈变动的大时代里,内心充满了痛苦与矛盾,无所适从。江泽民总书记对美国科学杂志记者谈话中说,中国的科技文化经济到了明末时期就落后了。我认为,这是由于旧传统文化某种严重缺陷造成的。特别是以封建理学为中心的循环历史观,像是一圈无限循环的黑色念珠,又像是从历史贯穿到现实的一个怪圈,阻碍我们走向现代化。

  记者:我读到小说的后记,看出您对文学界现状很不满意,为什么呢?

  施亮:今年4月,我在《中国青年报》发表了致一位作家的公开信,里面讲,我感到悲哀,不知作家将来会不会成为一种让人嘲笑的职业。说实话,我读到某些作品时有一股很复杂的感情,是恐惧?是虚无?是恶心?很难说。我一直认为,不应该阻止作家揭露阴暗面,也不能回避那些龌龊、卑琐、低下的东西,譬如陀斯妥耶夫斯基与福克纳的作品,就将丑恶展览出来警示人类!可是,当今的某些作家呢,却玩味那些丑恶,欣赏那些丑恶,仿佛封建文人雅士欣赏女人的小脚一样,他们恨不得也加入到那些龌龊的交易之中!有人说,这是因为我们得的稿费太少了,太穷了。这是原因吗?我最近读了《福克纳评传》,福克纳一生写了19本书,有的书根本拿不到稿费。写《喧嚣与骚动》时,他不得不给别人烧锅炉挣钱,所以,他在诺贝尔奖的获奖演讲中说,奖金不该授予他个人,而是授予他的劳动,"一辈子处在人类精神痛苦和烦恼中的劳动。"

  记者:最后,请讲一讲您对文学的理想追求是什么?您的目标是什么?

  施亮:说到理想追求,我想起了美国作家索尔·贝娄讲的一个幽默故事。他说,一个美国歌手首次演出,他的咏叹调得到了听众的热烈掌声,大家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他很高兴,又唱一首。但听众还是不住要他唱,一首一首又一首。人唱得声嘶力竭,气喘吁吁地问听众们:"你们要我唱到什么时候为止呀?"人们回答:"唱到你不走调为止。"索尔·贝娄讲这个故事有深刻寓意,也揭示了一个真正作家的某种宿命:"首先你一首一首老得唱下去,不唱是不行的;再有,你得想法子不跑调。可是,说不定你唱的所有歌都在跑调,或者别人都认为你跑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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