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村：死亡并不羞耻
	25日是陆幼青先生的生日，晚上去他的论坛贴了一句：陆先生，衷心祝您生日快乐！从昨天开始，论坛上就不断有网友的祝词。网友说，"谢谢您！"他们说，"几乎天天看日记，一看陆先生说要走了我的心一震。"随后，我读了他最新的日记。他说，将在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生日结束日记的写作。他的原话是："首先，我将在我这个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生日结束我日记的写作"。我注意到，他在短短一句话中写了四个"我"。 　　他说："我如何过这最后一个生日呢？设想过，但最终决定，就一家三口吧。找一个菜肴环境都是一流的地方，静静地吃点，喝点，说一点。也是一种很高的境界了。"他在日记的最后说： 　　"最后一个生日将来了，我，要走了。 　　"人生总有这么多的节骨眼，当然受不了，我实在不敢在这样的时刻稍加逗留，更不敢深入地去想一些事。 　　"因为，心，会碎成片片。" 　　我的妻子过来，和我一起默默看着网页。没有多余的话说。他在自己的生日和自己告别，和大家告别。他37岁。而我是见过他的，和他说话，听他在坦诚而幽默地说。他的语言比我们更有活力。近日，有公司希望给他送一种进口的抗癌药，我打去电话，陆太太回答我，谢谢他们，不麻烦他们了。他在那天就想好今天了。那公司后来还是希望再能说服他。我说就这样吧，我们尊重陆先生的意思。他最知道自己了。 　　我还挂在网上。转眼收到朋友转来的一篇文章：黄集伟先生的《网络版"死亡直播"：狂欢，然后谋杀》。很快读完，心里比刚才更阴沉了。黄先生我是认识的，前有文字之交，后有一面之缘。我对他很尊重。我想，这样的文章，在今天出笼怎么说也是非常不合适的。人要有惻隐之心。 　　我觉得黄先生在文章里夸张了，用一个并不类同的事件把陆先生发表日记的事情说得严重了，看人看事过于阴冷了。文章标题上的"谋杀"字眼尤其耸人听闻。我在这件事上看到的是人们的同情和好心，是陆先生对人世的眷恋和善意。死亡并不羞耻，患者也有出版权，为何不能在最后的日子对大家说说话呢？何况他说得那么好，那么值得人们一听。 　　传媒总要做点事情，传媒如果这样的故事也不报道，那报道什么呢？我相信他们更多地是出于天良而不是为了什么"业绩"。黄先生从哪里看出来这是"狂欢"呢？ 　　大众是在看着。但他们不是为了"嗜血"而是以揪心的态度希望延缓那一天。面对一个好人的不可避免的死，除了为他祈祷，是没有必要摆显自己的学问的。在许多所谓的"文化人"看来，大众意味着俗气和低级，以及种种恶劣的品味。在我看这是栽赃。这个世界，最生动的文化，最有人情味的举动，恰是大众做出来的。 　　我实在不应该在今天这个日子翻搅出那么多的问题，不应该在今天开导黄先生。但是，无论我过去和今后如何尊重黄先生，在我浅薄的知觉看来，黄先生的今天的举止确实太过分了。垂死者那么无奈，而生者如此轻佻。所以，今天的事，今天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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