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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要让人注意就要喊得怪一点

 
  "现在这世界声音太多,要让别人注意到,就要喊得怪一点"。这是王安忆接受《中国青年报》访谈时发表的观点。王安忆最新创作了长篇小说《富萍》,讲述了六四年、六五年到上海的移民故事,描述上海人怎样到这个城市来聚集。在这篇访谈里,王安忆对自己的新作以及现时的文坛作了介绍和评论。

  《富萍》的人物是富萍和"奶奶"

  钟红明(下称钟):从《长恨歌》到《富萍》,背景都是上海和上海人,小说写的主要是什么?

  王安忆(下称王):《富萍》写的是"文革"前---六四年、六五年的故事。上海这个城市,还没有本质上的分崩离析,社会组织特别严密。我从一个我特别感兴趣的题目---移民入手,描述上海人怎样到这个城市来聚集。我分头写了许多上海中层、底层的市民,他们以什么样的理由来到上海,又慢慢居住下来。富萍这个人是在一个城市组织严密、生活秩序已经相当完善、已经不太能够允许有外来分子的时候,慢慢潜入上海的。当然她背后有许多榜样。六四年、六五年的上海对我来说,是有感性经验的,内容涉及到我个人的经历和我的家庭及我小时接触的人,不像《长恨歌》凭的是想像。

  钟:小说中一个主要人物"奶奶",从扬州来到上海做保姆,见过许多世面,他们承袭了上海昔日的繁华和完整。

  王:上海这个城市很奇怪,它固然繁华华丽,但真正它的主人,是在这个华丽的芯子里面的,未必参与这种华丽的。我觉得他们特别奇特,什么都见过,但他们可能过的完全是另外一种生活,不像《长恨歌》里的王琦瑶。在上海浮光掠影的那些东西都是泡沫,就是因为底下这么一种扎扎实实的、非常琐细日常的人生,才可能使他们的生活蒸腾出这样的奇光异色。奶奶是一个有趣的人物,她是一个扬州人,本身带有一种绚丽的乡气,然后她来到这个城市,完全不同的文化,她完全融在里面但又保持着自己很"俏"的色彩。这就是这个城市的一种特征。一方面有吸纳力容纳力,另一方面也是60年代的上海给我的印象,各种颜色都有,不像现在纳入规范化格式化非常一致的面目里去了。

  钟:以前你说过,小说的目的并非反映所谓的真实,因为有太多的途径可以达到这种真实。对这部小说来说,构筑它的材料---情节和语言都非常日常生活化,写来也是很平静的方式,也许激烈是在内心里面。这样的风平浪静,缺少跌宕起伏,能有吸引力?

  王:我不知道今天的读者发生了什么巨变,但我觉得有些东西是恒定的,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因为事实上我们看小说,都是想看到日常生活,小说是以和日常生活极其相似的面目表现出来的另外一种日常生活。这种日常生活肯定和我们真实经历的日常生活不同,首先它是理想化精神化的,还有是比较戏剧化的,但他们的面目与日常生活非常相似。人的审美一定要有桥梁,就是和日常生活相似,所以我不担心没有读者。

  钟:小说里的富萍从小没有父母,在亲戚家长大,她因为和"奶奶"的孙子有婚约来到上海,外表木讷,但内心敏感,渴望变化,你对她的感情世界如何设计?

  王:富萍这样一个女孩没有经历过太多的男女关系,仅有的是和"孙子"的关系,以及略微接触了一下的舅妈的侄子光明。她是一个没有太多欲望的人,但有一点她特别强烈,就是她特别要一个自己的家,因为她从小生活在不是至亲的人当中,最后她遇到一对母子,这方面给了她最大限度的满足。她有一个婆母,一个丈夫,他们在生活上都依赖她,所以她就有可能在做主人,覆盖她整个感情世界的就是这些。

  现代人把爱情和性夸张了

  钟:相对当今一些小说,你对感情的描述有太多的限制,恐怕这是时代的因素决定的?

  王:我觉得现在的人把爱情和性夸张了,这可能来自几个方面的原因:一、好莱坞电影。二、现代人生活相当单调,生活方式受到很大限制,生活只能这么一步步走,别的都是安排好的,没可能改变的,活跃的自由的就是爱情和欲念。事实上我觉得现在为什么那么强调爱情,遍地泛滥,开花结果,就是生活方式单一、单调、简单化的结果。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可以蒸发出一点戏剧性来,但其实都是重复。现在好像离开爱情别的故事都没有了,事实上爱情只是很小的故事,爱情背后有很多很丰富的故事。

  钟:从你以往的创作而言,隔段时间会有一个意外,《富萍》风格与前段时间的小说相似,是否代表了你审美上的一些看法?

  王:年轻时特别喜欢色彩强烈的醒目的奇峻的东西,现在人到中年,慢慢安静下来,喜欢蕴涵很深的戏剧性,不是表面的,从前未必看得到,在底部的像潜流的东西。看上去面目特别安静,但里面有一种演变动力,由很小的东西一点一点积累起来,最后形成一个大动作。富萍的故事也是如此。

  没有好的情节人物和语言,你怎么都无法说服我

  钟:能进入你视野的优秀作品是什么?

  王:我还是遵守严格叙事,要有故事、情节、人物,这是基本的训练,必须做到的。90年代以来的小说技法,开了方便之门,任何一种写法,都可以找到一种理论证明它是先进的。但没有好的故事情节人物和语言,你怎么都无法说服我。在一个假定的前提下,还要做非常逻辑严格的推定,否则你一下子跳到彼岸,说这是命运和宿命的力量,怎么能说服我?还是要用细节来推。关于优秀的作品,我举不出流行的例子……现在德国的《生死朗读》是很红的。这故事是说一个大女人和一个少年的畸恋。多年后,少年作为法律系的大学生去实习,在法庭上把这个女人作为审判对象。少年已经成长,他冷眼看这个女人在法庭上的表现。她注意地听,为自己辩解,忽然又气馁不说了,承认了……它看上去非常日常,可它表达出另外一个戏剧。现在流行的作品,一大堆句子,孤立地看也挺好看,可除了句子以外,我还能看到什么呢?看不到人、人性,也看不到好的故事和戏剧性,我很难说一声好。

  这世界声音太多,要让别人注意你,就要喊得怪一点

  钟:现在的作品数量比以往丰富得多,限制也少,这种自由是否就能促进小说的繁荣发展?

  王:我觉得不会,每个人都在写,行动特别多,但内心生活很少,越来越贫乏,没有实质性的使你的内心得到改变和影响的东西。没有内心生活,外部生活是有摧残性的。出版物的多少和繁荣没关系。

  钟:于是有人说现在的生活看上去多样,浓度却稀释了。个人经验显然无法成为创作的全部,你怎么看写作资源?

  王:写作资源就意味着生存札记。写作中材料紧张紧缺对我真是一个问题。我个人经历比较简单,生活环境比较简单,个人也比较喜欢安静的生活,不喜欢变动的生活,所以我始终感到我的砖头很少。如果再多给我一些砖头的话,我可能还会做得好一些,但我又很挑剔。我对所有这些砖头都很宝贝。我很少写散文,这一点可怜的材料,可不能给糟蹋了,要用在刀刃上。写作资源一方面是生活经历,一方面还是想像力。

  钟:你会留心现在比较年轻的人的写作吗?

  王:没有太大兴趣。但市场选中的是这些东西。当然有一些年轻孩子真的写得很好。

  钟:你成名很早。

  王:当时成名比现在容易,现在这世界声音太多,要让别人注意到,就要喊得怪一点。但实事求是地讲,还是有才能问题的。能坚持下来,一直写得好,还是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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