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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对我们很重要吗?

 

                          

    “呼唤大师”的声音似乎在近几年的文坛上非常高涨。

    大概由于自己的浅薄,自觉无缘登上“大师”的宝座,所以我对这种呼声颇有些疑义。

    首先,我在本能上就有些害怕“大师”。什么是“大师”?依照我的理解,“大师”就是比我们这些普通的知识分子都有学问的人。我们知道的他都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他也知道,并且因此而受到我们知识分子的普遍尊敬。假若这种理解没有太大的错误,我就觉得,幸亏我们生在一个还没有“大师”的时代,假若真地被我们呼唤出一个或几个“大师”来,我们这些不是“大师”的人可就苦了。在没有“大师”的时候,我们这些普通的知识分子还可以随便说说话,写写文章,只要不在政治问题上胡说八道,在学术问题上还是可以骋意而谈的。别人不同意,我们也可以与他讨论一番。即使最终证明我们是错误的,只要我们肯承认自己的错误,也不是多么难堪的事情。要是有一个或几个“大师”坐在文坛上,事情可就有点麻烦了。我们刚一说出口,“大师”马上就看出我们的错误来了。而“大师”一经指出我们的错误,我们就不用再为自己辩白,反正辩白也没有用。大家都知道“大师”说的话是不会错的,错的只有我们,我们再说也没有人愿意听了。当然,我们错了,“大师”给指了出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但老佛爷也有打瞌睡的时候,万一有一回我们说对了,“大师”说错了,大家还是相信“大师”,那就麻烦了。

    有人会说,我们呼唤“大师”是为了大家都努力当“大师”。我们中国的“大师”多了,文化就发达了,又有什么不好呢!当然,勉励我们努力的好意我们是应该领受的。但我还是不同意“呼唤大师”这个口号。因为我不但害怕“大师”,也害怕自己当“大师”。在古代,当“大师”或许是一件挺不错的事。那时念书的人很少,出的书也少。念书的人大都是富家子弟,吃不得苦,我苦一点,把出的书尽量尽量地多读。只要我比他们读的书多,他们知道的我知道,他们不知道的我也知道,我就成了“大师”了。虽然苦一点,到底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但到了当代社会,读书的人太多了,人类的知识也太多了。别说自然科学,就是文学和社会科学,要没有特异功能,或者智商不比普通人高上百儿八十倍,我也无法都弄懂。我不懂的人家懂,我就当不成“大师”了。苦上一辈子,还是当不成“大师”,而那些为了当“大师”而学的知识对自己所从事的具体工作又未必是有用的,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对人、对己有什么好处呢?

    这么说来,我就从根本上反对“大师”了吗?也不,我认为,让死人当我们的“大师”更好一些。一个人死了,他的思想言行都有了个“准儿”,虽然不是所有的话说得都是对的,但那些不对的我们也不必再斤斤计较。因为他是在他那个时代比别的人有更大贡献的,我们不能把那个时代的所有人的所有话都记住,我们就只能挑贡献最大的几个人,把他们当成那个时代的代表。在我们眼里,他们就成了我们的“大师”了。我们的文化史就是由这些“大师”组成的。我们把杜甫当成“诗圣”,这是因为我们喜欢杜甫的诗,但杜甫活着的时候却不是“诗圣”,他也不是为当“诗圣”而活着的。假若他活着的时候就被当时的人尊为“诗圣”,像我们现在这样重视他,他的一生就没有那么难过了,他的诗就不是现在的诗了,他很可能也不会是我们的“诗圣”了。我们中国知识分子似乎特别关心后人对自己的评价,想在死后当“大师”。岂不知后代人的评价与我们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到我们死了,别说后人未必把我们奉为“大师”,即使把我们奉为“大师”,我们已经成了一个没有荣辱感觉的死人,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总之,我对“呼唤大师”的口号没有多大兴趣,并且怀有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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