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在《怀念狼》的“后记”中指出，他这本书是继《太白山记》之后再一次使用“以实写虚”的写法，将整体情节处理成意象。

    “以虚写实”好理解，“以实写虚”对现在的一般读者来说比较费解。其实，对熟悉中国古文化的人来说，“以实写虚”并不陌生，它就是“易象”的那种传接思维方式。易在表述闳阔而纷纭的宇宙自然社会的变化规律时，其所以能做到“弥纶天地，无所不包”，就因为它没有用一般的语言，一般语言的包容性太小，故为易所摒弃，易用的是“象”。言不能尽意，而“圣人立象”却可以尽意。例如乾卦，本来是说事物由弱小一步一步发展壮大直至顶峰而向对立面转化这一普遍规律，用的却是具象的龙，潜龙、现龙、跃龙、飞龙、亢龙。

    从表象上看，说的是龙，所涵盖的却是万有变化的普遍过程。易的象，相当于文学上的象征，而比文学的象征更具哲理品格，“芥子纳须弥，毫端现宝刹”，易象外延的涵纳性是无穷的。《怀念狼》“以实写虚”，“实”是“象”，是写在字面上的具体事物，“虚”则是形而上的“道”。具体地说，“实”即书中所写的人狼关系，人和狼长期以来的相斗纠葛这一具体化意象，“虚”则是展示天地自然众生（包括动植物）这个和谐系统的失衡和淆乱，这是作品所要表现的更高题旨（“道”）。

    人狼关系，仅是一个形而下的大意象，通过这个大意象要表现的是形而上的人类关怀，从而对人类役使自然对抗自然的罪愆发出警示，就天地人组成的这一宇宙系统的失衡和淆乱，对人类加以棒喝。客观衡鉴此书的长短，可以说人狼关系写得非常出色，仅凭此，它的文学价值也在一般当代小说之上；但用对贾平凹这一具体作家所应提出的高度来要求，我们便嫌此书较多地沾着于表层的“象”，而未达到表现“道”的应有的形上高度。

    需要研究思考的是，这种“以实写虚”为什么没有完全成功？为什么沾着于“实”而未达到应有的“虚”？一方面，作家受制于生活感性的强大诱导力（这其中包含着创作主体方面的创造思维惯势）；另一方面，我以为主要的是作家没有意识到从“实”到“虚”时“实”和“虚”之间必须要具备有效的转换梁津。这种转换梁津，在文学中当然带有物质性，但它在作品中对阅读所起的思维引领效能，却是作家的非凡艺术创造力所赋予的。我们不是作家，不可能代替作家作十分具体的预设，我们只能再用“易象”来作启发。易在“实”与“虚”即“象”与“道”之间，是创造性地设置了这种

    转换梁津的，没有这种转换梁津，“实”同“虚”便搭不上界，“象”便无法走向“道”。这个转换梁津是什么？就是卦，即由阳爻（）和阴爻（－－）所组成的八卦和六十四卦。有了伏羲“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从而画成的高度简化高度概括宇宙万有的八卦，易就为从“实”到“虚”从“象”到“道”铺平了道路。这是一种东方化的、体现了巨大创造智慧的思维符号和哲学符号。

    依凭于这种符号，人们在乾卦由下而上的爻辞中，虽然读到的是活生生的“龙”，但便不再执着于龙的感受，而在思维中自然而然把这种具象的龙的状态转化成一种道理，而这种道理又有着与西方思辩哲学相异的效能，即又可以很自然地把这种道理回归到各种事物之上去，而不丢失感性。要知道形象大于思想。卦本身也是一种“象”，这是它作为从“实”到“虚”从“虚”到“实”的一种类似人体神经的有机的系连物。贾平凹既然创造了文学的“以实写虚”法，就应当创造出类似易卦这种“实”与“虚”亦即“象”与“道”的有机系连物，真正的“以实写虚”才能有效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