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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德拉:不想用母语写作了 □高兴

 

    近几年来,米兰·昆德拉连续用法文写了两部小说:《缓慢》和《身份》。一个45岁才移居法国的捷克人,一位一直流畅地用母语进行创作并获得巨大成功的小说家忽然在年近古稀之时改用另一种语言写作,着实让人感到意外和惊讶。一位当记者的同胞以不解的口吻询问昆德拉“这是否意味着捷克文已经失去了您”时,昆德拉回答说:“没有人能够在两个国家、两种文化中充分地生活,虽然我同妻子只说捷克语,但是我处在法国书籍的包围之中,必须对法语世界、法国词句作出反应。有一天我必须对写作的语言有所抉择。”

  昆德拉的回答看似诚恳,实则有点回避问题。了解昆德拉的人明白,他直接用法语写作还有更加复杂、更加微妙的原由。

  下决心摆脱捷克背景

  昆德拉是以长篇小说《玩笑》(1967)而一举成名的。当年,该小说一出版便在捷克国内引起轰动,连出三版,印数惊人,每次都在几天内售罄。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苏联的坦克闯进了捷克国,《玩笑》被列为禁书,昆德拉本人也失去了在电影学院的教职。正是在这种情形下,这部小说连同昆德拉的名字越过国界,传到了欧美。欧美一些对意识形态总是敏感过度的人想当然地将他当做纯粹“出于义愤或在暴行的刺激下愤而执笔写作的社会反抗作家”。这很让昆德拉尴尬。昆德拉深知“社会反抗作家”这个标签实际上就是对艺术价值的否定。甚至到了80年代,在一次昆德拉作品电视讨论会上,仍有人称他的成名作《玩笑》是“对斯大林主义的有力控诉”。昆德拉当即插话,表示反感:“请别用你的斯大林主义来让我难堪了。《玩笑》只是个爱情故事!”人们对昆德拉的误读自然同他的捷克背景有关。怎样尽可能彻底地摆脱捷克背景是昆德拉长期以来一直考虑的一个问题。当一名美国记者问他有没有能力创作一部具有另一种背景,比如说法国背景的小说时,这一问题已然关乎他的自尊心了。喜欢挑战的昆德拉毫不犹豫地说:“让我们拭目以待吧!”结果,昆德拉做得比人们预想的还要彻底,不仅写出了两部不同背景的小说,而且还直接用了法语。

  迷恋法国和法国文化

  昆德拉从不掩饰自己对法国,尤其是对法国文化的迷恋。在他的心目中,法国始终是欧洲文化的中心,是他的精神家园。他反复强调他的祖国捷克属于中欧而非东欧,实际上也是同法国的一种贴近。他对法国作家拉伯雷和狄德罗向来推崇备至,称赞他们“在小说形式方面是所有时代最了不起的实践者”,因为“他们发现了小说形式的幽默”。他还曾在自己生存都得不到保证的时期纯粹出于热爱将狄德罗的小说《宿命论者雅克》改编成剧本《雅克和他的主人》。生活在法国他感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同法国文化十分融洽。移居法国后,他很快成为法国读者最喜欢的外国作家之一。他的绝大多数作品,如《生活在它方》、《笑忘录》、《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不朽》等都是首先在法国走红,然后才引起世界文坛的瞩目。他多次表示:“我同法国的联结比人们所想的要紧密得多。”在某种意义上,法国已成了他的新的家乡,甚至是一个他更加热爱的家乡。移居法国已20多年,而且早已加入了法国国籍,昆德拉本人更愿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法国作家。但若要让人们承认他的这种新身份,法语写作便是他必要的选择。人们长期以来一直称昆德拉为“捷克作家”,主要就是因为他一直坚持用母语写作。如今,在他改用法语写作之后,人们再称呼他时,是否得改改口了呢?再则,昆德拉用法语写作还能表达另一层意思:对法兰西的敬意和感激。

  对翻译作品不信任

  众所周知,昆德拉几十年来一直先用捷克文写作,然后请人译成法文,再交给法国伽利玛出版社出版。但昆德拉对翻译作品一直难以信任。他常常严格核查和校对自己作品的译本,发现自己在翻译中经常被扭曲,甚至被屠宰。“对于实际上已不再拥有捷克读者的我来说,译文代表着一切。”但译文往往又那么不牢靠,有时甚至让他胆战心惊。如今,能用法语直接写作,便可绕开“翻译”这道让他头疼的关卡了,便可以原原本本、真真正正地出现在无数读者面前了。

  然而,昆德拉用法语写出的这两部作品比起他以前用捷克语写的作品来明显要逊色得多。在这两部作品中,他的幽默语调依然,反讽色彩依然,但他原先作品那特有的精致,那自然流露出的深邃和机智,那些表面轻松、内心沉重的饱满的人物我们已难以见到了。

  或许离开一下母语,聪明的昆德拉反倒会充分意识到母语的不可替代性。如果有一天,昆德拉重又回到母语的怀抱,我们也无需惊讶。他平常很喜欢说的一句话是:谁知道呢?是啊,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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