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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的技术

 

                            

    一位我很敬重的前辈编辑说,他敢评影、音、歌、舞,就是不敢评字儿。凡是敢写书评的都让他肃然起敬。我猜测,这是因为他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意识。

    读书人看“书”,比别的都重,在书评上失手,会觉得比较难堪。前两年出过一本《纽约时报》100年的书评精选集,有一章辑了一些“糟糕的错误”。例如评价海明威的小说,说“世界上稍通文墨的人都不会——将来也不会——记住他所写的任何一个音节”。那一章的标题就是大大的“唉!”,一看就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书评无非两大类,要么说好的,或者大面上说好说一点坏的;要么说坏的,或者基本上说坏说一点好的。这一段时间后者流行,号称“酷评”。但再说“流行”,敢“酷评”的也还是凤毛麟角。到底好话比较容易说,就算隔靴搔痒、言不及义,总是捧场,老话还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呢。

    说好也有技术,不能光敲着锣喊。

    在《读书》杂志上读过一篇书评——《你一定要读董桥》。这个标题让我一下子想起金庸小说里那句“为人不识陈近南,纵称英雄也枉然”。你要是不认识陈近南,江湖上就没的混了;你要是没读过董桥,嘿嘿!偏偏就有我这种很吃这套“话语霸权”的读者,当即吓得飞奔入书店,家里的书橱上至今供着两本董桥。多少年过去了,董桥不再翻看,可这篇书评的题目和句式一直记到现在。

    最怕看的书评,是集结了一堆形容词,赞文章“文笔清新,文字生动,描摹细腻”。它的文字若比我还老旧呆板粗糙,凭什么出书啊!评了半天,莫名所以,既不知书写了什么,也不知它好在何处。

    最老实的书评,是那种不断引用原作的,六成以上的内容打着引号,还有三成不打引号的转述,原书作者简直可以要求联合署名。不过总算在书评中保持了原貌,有管中窥豹的效果。

    书评比较难达到的境界是高开高走,不怎么多说原作,又让你想看原作。印象深的有评《丧钟为谁而鸣》,说它是“一个知道生活真相并知道如何表达的男人的书。海明威已找到了比羚羊和狮子更大的猎物。猎人从山中回来了。”这一类的书评致力于营造一种氛围,让你的内心深处起某种应合。你怦然心动,想要阅读。

    还有一种书评是东拉西扯派的。比如说说跟原书作者的交往,圈内的逸闻趣事。但这得有资格,摆明了是和作者同一阶层同一档次同一格调的,弄不好就有攀交情、自抬身价的嫌疑。像张爱玲写《我看苏青》,自然是旗鼓相当,一点毛病没有,中间絮叨一点自己的事儿也无妨,换个人就不一定。我看过一篇书评,一位籍籍无名的女作者说一位著名的女作家“留着和我一样的长发”,老天,“和你一样”是什么样?您的秀发几人鉴赏过呢?

    最直截了当的书评,是说一本书是伟大的书。像科林斯在1922年评价《尤利西斯》“是20世纪文学中小说的最大贡献,它必定会使作者不朽”,但这太冒险了,20世纪还有一多半呢,他就敢放这个话!况且有些书能这么说,多数不能,否则就成了谄媚。

    比较狡猾的抬人,是这样的:

    “大众用这样的态度来接受《结婚十年》,其实也无损于《结婚十年》的价值。在过去,大众接受了《红楼梦》,又有几个不是因为单恋林妹妹或宝哥哥……”(张爱玲《我看苏青》)

    轻轻巧巧地打个比方,苏青和《结婚十年》的身价就扶摇直上。

    这种书评技巧几乎是被今人继承得最好的。

    最近看到称赞一位中学生作家的,作者引用了一句过去人们评价玛格丽特·杜拉斯的话:“她让热爱小说的人感到欣喜,让以写小说为生的人感到恐惧”,然后说,这句话用来形容××,正好合适!

    这还不算什么,真正令我挢舌不下的精彩评论是写一位美女作家的。作者说“我当然不能因为喜欢她就说她像博尔赫斯”,这个曲笔用的,真是又婉转又到位又熨帖。那意思透着说,如果离博这样的经典作家还远,在中国出类拔萃傲视同侪该没问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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