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二次来到南京大学，也算是我尽了名誉教授的本分。说起小说创作，我觉得它纯粹是随感性的东西。人类自从有了语言之后，就开始出现了表达、交流、沟通的愿望。而我想，那时人们在激动中所讲的片片断断的话就是诗歌的基本形式。人总是这样的，当他身边有事情发生时或他想表达自己感受时，他就会向别人倾诉，这就进入了小说最早萌芽的状态。

    写小说是为了不自杀

    其实，人总是希望别人分享自己的经验，尤其是当他的经验与众不同时。比如一架飞机失事了，而有一名乘客成了惟一的幸存者，整个事件、他的恐惧、他的这段经历都可以写一篇小说。不过，这样的小说不多见，主要是因为飞机失事的事情太少，这样的幸存者不多。（全场笑）

    人在特别激动的时候会进入自言自语的状态，或对一棵树、一面镜子、一把椅子说话，这种现象就有些病态。而我把这种病态称为“病态——抗病态”。因为有了病态，所以人的本性自然而然地就会产生一种抗病态。这种现象并不少见，《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林黛玉都有这种现象。我当初问作家史铁生为什么要写小说，他就说：“我为了不自杀！”这很好理解，因为他失去了双腿之后太痛苦了，他把生活经验、经历甚至梦境写成小说，就是一种抗病态。

    说到梦境，我倒想起我两个儿子的故事。他们都还小的时候我们全家都还在新疆，有一天，大儿子醒来告诉我，他梦到老师带他喝了一碗羊肉汤。这时候，二儿子告诉我，他也梦见了同样的事。大儿子就不乐意了，用现在的话说，那就是弟弟侵犯了他的“知识产权”；二儿子也不高兴了，他说：“我为什么不能做这样的梦？！”他觉得哥哥这么说是剥夺了他的人权。（全场笑）

    “屡败屡战”和“屡战屡败”的故事

    有些跑题了，我们再把它说回来。

    其实你仔细分析一下小说，有告诉别人故事的、自言自语的、清醒的、疯疯癫癫的各种不同的调子。而且每一个人看待一件事情时都会不一样。所以叙述本身就带有很大的主观性。关于一件事情的叙述可以提供不同的版本。有的人会把很平常的事讲得很有趣，活灵活现；有的人也可以把很惊心动魄的事情说得相当乏味。我在写小说时，常会碰到一些这样的事，邻居或朋友兴冲冲跑来告诉我：“我离婚了，我又结婚了！”他认为这段经历对他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可我的理解就是你离了两次婚，碰到一个坏人，也碰到一个好人，如此而已。我对他的激动不得要领。其实描绘事物是需要特定细胞的。就像我理解的脱衣舞和抖包袱没有什么区别一样，而且脱衣舞中甩出的各种东西还要比抖包袱来得实在些。（全场笑）

    有些小说之所以成立，这与它的结构是分不开的。为什么推理小说会那么畅销？因为它所设置的悬念、迷魂阵让人有种读下去的愿望。但结构也要有讲究，也有它的技巧。同样一件事，这样说和那样说是完全不一样的。中国是一个特别讲究说话方式的国家，一件事这么说可能让领导、同事、家人、朋友都满意，但那么说就可能让所有人都急了。曾国藩老打败仗的时候曾经上书朝廷：“臣屡败屡战。”但他如果用“臣屡战屡败”的话，可能连脑袋都保不住了。（全场笑）

    贾宝玉现在有多大啦？

    叙述的过程还有很大的自我愉悦性。就比方说，我跟某人讲我的一段经历，因为他有事，所以他越听越不耐烦，可我却越讲越起劲儿，我添油加醋、我夸张、我虚构、我激动……什么都来了。可如果这时候他走了，我就是对着墙也要把这段经历给讲完喽！（全场笑）因为这时候我的讲话已经是在愉悦自己了。

    人在精神世界的营造当中，才能得到别人得不到的快乐。比如你的一篇小说发表了，你收到了456.56元的稿费，你很快乐；又收到几封读者来信，其中还有几个是异性读者，你也很快乐，（全场笑）这都是一种快乐；但还有一种快乐就是，你把自己的所历所感顺畅地梳理了一下，并且得到了别人的认同。

    因为个体的生命都是要被时间所剥夺，但如果你把这段经历变成文字之后，那么它就被固定了。曹雪芹早就死了，但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还是那么年轻，没有人会问，贾宝玉现在有多大啦，对吧？（全场笑）

    你可以是男人或是女人

    我始终认为，小说是记忆和记忆的沉淀。

    不管你写的是哪个世纪哪个年代的故事，其实这些都是根据你的记忆或记忆的沉淀来写的。有记忆就会有忘却，人的大脑会做出筛选。但这并不是说，被筛选出局的记忆就永远不会存在了，它会像被清除在电脑垃圾箱里的文件一样，这些记忆会在某种刺激下被重新触发。人就是这样在不断地调整、梳理记忆的。但是，人不可能把所有的记忆都放在小说里，即使是长篇巨制的小说也不可能全部都面面俱到。

    小说的可爱之处就是记忆的堆砌，但它又是想像的堆砌。人生的经验是非常宝贵的，我们生活在自己的经验里，但这种经验又是受局限的。比如说，你的头发是黑色的，不是金黄色的，你是男人而不是女人。当然，头发可以染黄，也可以通过变性手术把男人变为女人，但这跟天生的金头发和天生的女人是有区别的。所以你是被定格的，是不自由的人。但在小说的创作中，你可以不受限制了！你可以随意想像自己是黑头发或金黄色头发，是女人或是男人……或许你的人生经验是平凡的，但你在小说里可以把这些经验赋予更多的意义，也可以把它给强化。一些原本虚弱的、瘦小的（经验）可以通过小说把它给突出，而一些强大的、压抑的、恐怖的东西在小说中也可被淡化。我看过一篇小说，里面描写人死亡时，就用了轻描淡写的感性写法，他竟然说人体断裂听起来就像用刀切卷心菜的声音！他把这个恐怖的过程写得不动声色。

    想像的狐狸

    《聊斋》是本奇怪的书，那时候的男女是不允许随便接触的，于是，蒲松龄便把狐狸引用到故事中，狐狸堂而皇之地成了爱神的代表。而狐狸也成了那个时代可怜的小男人的想像。（全场笑）

    我发现，有些作家只会自己的人生经验，实打实的，人也老实得不得了，但他和他的作品都缺乏想像。其实，写作不光是记忆和记忆的沉淀，它还是一个营造的过程。它需要利用想像把一些意想不到的情节变得十分可信，就像《聊斋》里的狐狸，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有狐狸变美女的事情的，但它的加入就可以把故事中的男女接触拉伸为男人和狐狸精的接触，这在当时看来应该就是合理了。

    小说中的故事一旦进入生活情境之后，就要按照生活的常态来发展，而合理的故事情节就需要作家去精心营造。所以有的作家在写作前会仔细列出人物关系表。但有的作家是根据笔走的，他写不下去的时候自然要采用想像加入一些新的故事，以结束故事所面临的尴尬。当然也有一些作家是往荒诞方向走的，因为有时候，你把故事写得越荒诞，就没有人对号入座，作家也就不会接到法庭的传票，对吧？（全场笑）想像其实还可以是温情的、浪漫的。

    如果娶林黛玉为妻呢？

    小说本身有个特点，它不需要你马上做出反应，可以给人留下一个比较大的想像空间。比如一篇关于婚外恋、第三者插足的小说，你可以同情女方，也可以同情男方，你可以今天支持女方，明天支持男方。这都可以，没有人会限制你什么。

    像我看完《红楼梦》就想到，林黛玉是美的，薛宝钗难道说就不美吗？其实她也很美。但如果让我娶林黛玉为妻呢？那我还是要煞费苦心地考虑一下的。（全场笑）我就发现，越是思想极端的人，一般对小说都有些厌恶。小说创作需要很强的宽容度和接纳性。以前我的大队书记经常没收队员手里的小说，并对我说：“这种书不能多看，看了脑子要乱的，会成反革命的！”其实，如果小说里有非常明确的爱憎喜恶的话，那小说就不存在了。所以我觉得，小说是人们超脱现实的一种特别手段。

    小说不能当饭吃

    其实，小说也并非像我所说的那么神，它也有它的弱点。

    小说是非实践性的，基本上不具备可操作性。如果说小说有可操作性的话，那就表现在，它可以帮助人们认知这个世界。但如果按照小说中的描写去实践的话那是非常危险的。你能说按照那些爱情小说的模式交到女朋友、男朋友吗？即使这样做了，我看也是很难讲结果的；你能说看了武侠小说后就去峨眉山找老道吗？（全场笑）这不行的。小说里的精明和实际生活中的精明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小说也可以说成是“假做真时真亦假”。歌德写了《少年维特的烦恼》后，有的人就因为失恋而自杀了。但歌德没有自杀呀！他80多岁的时候还跟18岁的女孩子谈恋爱呢，他活得多滋润啊！（全场笑）所以，对于小说中的“大言”及“夸张之言”，大家都要用一种鉴赏艺术品的眼光去看待。

    小说也是非常敏感的。但如果你把这种敏感带到现实生活中去，那简直太可怕了！你想啊，你坐在教室里，可能一个学生或一位老师看了你一眼，你就开始浮想联翩，或者根本就没看你，你就激动得不得了，那就糟了。（全场笑）

    所以，小说并不能当饭吃。

    好了，这下我可是好话、坏话全说完了。（全场笑，继而持续很久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