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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经济出现了,它已经深入到人们的生活中,成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人们对它的鼓吹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在中国,更出现了对它的恶炒,称之为“知本家风暴”。说是风暴也好,说是知识爆炸也好,它不过是给技术主义添了一件新兵器,新工具。正如原子弹的出现,并没有消灭战争,只是使战争的竞技形式变得更加多样,新经济的登场,也无非使世界经济竞争更加激烈而已。 那么,新经济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经济呢?这就是闻名遐迩的“知识经济”,又称为“无形经济”、“无重量经济”、“非物质经济”,或者简称为“新经济”。它和工业经济最重要的区别在于:思想、形象和知识比物质产品、机械和原材料更加重要。比如一块蛋糕吃掉就没有了,而一个计算机程序的拷贝仅付出边际成本,同时供所有互联网用户“消费”,也不会加大损耗。新技术权威因此宣告:传统的经济法则消亡,这种建立在网络和电脑空间逻辑基础上的新经济将代替工业时代的旧经济,各种传媒也大肆宣扬,世界从此进入繁荣昌盛的新时代,经济衰退行将成为过去。中国的IT精英更从哲学上做出概括:信息技术是一种把人的本质内化于人的存在的技术,将终止人的异化的历史,找到人的解放的答案。知本家要“主浮沉”了。
然而,那些为新经济而陶醉的人们首先遭到一批有影响的经济学家的嘲笑,为首的就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保罗·克鲁格曼。克鲁格曼承认,自从印刷技术发明以来,信息的处理和传送第一次成为产业的主导部分之一,带来生产力的高涨,但他认为经济上的成就与生产力的增长并没有特别大的关系。他和另一位美国经济学家,西北大学的罗伯特·戈登都认为,工业革命开始以来的基本革新已经有系统地使一个个生产力迅速增长的阶段的出现成为可能。这个过程曾随着电和内燃机的使用而出现过,同样,今天发生的一切也是应用互联网和电子技术的结果。克鲁格曼预计美国经济的主要门类将继续按照传统的机制运行。 不太健忘的人大概还记得,正当举世为“东亚奇迹”大唱赞歌的时候,正是这个克鲁格曼迎头泼了一瓢冷水,说它不过是一只纸老虎。为时不久,东亚金融危机就爆发了。现在他又力排众议,恐亦不能等闲视之。特别是在我们这个“运动”之国,习惯于一哄而起,一哄而散,说办开发区都办开发区,说搞高科技都搞高科技,不把好事办成坏事不罢手,最好动脑子想一想:我们能制造精确制导的巡航导弹,却造不出经久耐用的拉链和书写流畅的元珠笔芯,是什么缘故,不要光惦着吃那最后一个填饱肚子的烧饼。而如果没有传统经济的有力支持,所谓知识经济云云,不过是一大堆泡沫。 前不久,北京技术精英和思想精英,也就是新知识分子和老知识分子进行过一场“思想大会战”(姜奇平这么说),说是“会战”,其实没有接火,不如说是“会面”,各述所见。所谓争论的直接问题:中国面向21世纪的启蒙,其内容是回到过去两个世纪的自由民主,还是进到未来时代的科学技术;其手段,是靠科技知识启蒙,还是靠人文思想启蒙,也是个伪问题,人们无法理解:五四以来民主和科学就结为盟友,科学启蒙和民主启蒙是合二为一的,何以今天要分道扬镖?是科学背叛了民主,还是民主背叛了科学?或者只是意味着自由民主向信息技术的价值转移,手段最终取代了目的?在新技术面前,老知识分子的确需要接受“再教育”,“投笔从键”,再进一次电脑五七干校,但是,没有自由民主理念的IT启蒙,不知会走到哪里去,它能否使人的解放变为现实性,只有天晓得。它的直接结果可能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就是使问题消失。 毫无疑问,新技术出现,带来一个大好商机,新技术和资本结合,如虎添翼,但是否就此把资本的威风扫地以尽呢?恐怕不能。知而无本,还得等伯乐来“猎头”,当知本家,是下一步的事。新经济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也摧毁了旧的就业岗位。但究竟是哪些人从中获得好处,它是加剧还是减缓整个世界的不平等,它应用的范围有多大和产生什么后果,我们还茫然无知。我们看到的事实是:新技术使竞争更加激烈,不是缩小了贫富差距,而是加骤了社会上的两极分化;一方面推进全球的“融合”,一方面又触发深层的文明危机;价值观念、利益关系,都不听电脑指挥。 新经济不是无源之水,新技术来源于老知识。美国经济学家魏茨曼认为,老知识的重新组合对于技术进步有重要的贡献,没有老知识的重组就不可能促使物质产品由低值向高值转化。文字是知识的外壳,有了文字,经济就是以知识为基础的,是经济的发展使新技术的运用成为可能。早在五千年前,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尔人用楔形文字在泥板上记下财政收支情况,也许是人类第一次将经济和知识结合起来;第一次工业革命期间,珍妮纺织机和蒸汽机的使用有力地推动了经济发展,这些机器虽受物质及客观条件的限制,但都是新知识的产物;今天的超级油轮和超音速飞机都装配有电脑软件,但飞机和油轮却不是知识经济的组成部分。从技术发展的轨迹看,技术工具的本质有一种专制性格,不会削弱而只会强化专制主义。人们对于技术主义的趋向还是清醒一点为好。 工业文明的历史也是扩大异化倾向的历史,我们很想知道新技术主义者有什么办法使异化终止,使人免于奴役,技术、资本、权力三位一体的超强力结构,留给个人多大活动空间。马克思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把这一切交给互联网,人人处在一个平面上,统治和被统治关系就不存在了,所以争取民主的努力也就成为多余了。IT启蒙想告诉我们的好像就是这么一点意思。而民主启蒙似乎妨碍他们建立一种超稳态秩序。在这里,新技术主义者和后现代主义者一样,在同人文主义者打“时间差”,新技术是在发达国家兴起的,那里已经建立起现代文明制度;在它被搬到发展中国家的时候,那里还在非现代文明的桎梏下苦苦挣扎。这就使自命为新知识分子的实证研究起到一箭双雕的作用:既代表了资本和权力的利益,又从历史进程中取消了现实性话题;它只代表真理的要求,而不代表真实的要求;它不存在于现实界,而只存在于幻想中。把《共产党宣言》评论德国社会主义者的几句话,奉送给我们的IT新锐,也许不算唐突:“给自己的那几条干瘪的‘永恒真理’披上一件用思辨的珠丝织成的充满华丽辞藻的花朵和浸透甜情蜜意的甘露的外衣,这些光彩夺目的外衣只是使他们的货物在这些顾客中间增加销路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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