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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突出重围》引出的话题

 

--朱向前、柳建伟对话(文学)

    朱向前:两年前,在这间办公室里,我们谈论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的军旅小说,概要分析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军旅小说的基本态势、贡献与缺失和军旅小说未来的新的生长点,文章在上海的《文学报》上发表后,反响不错。但那次对话时,你的《突出重围》还没有出版,还没有获得爆炸式的轰动效应,故在当时谈到军旅小说新的生长点时,未能深入探讨科学技术新的成果将会对军旅小说产生哪些决定性的影响。新的世纪到来了,随着人类基因研究取得突破性的进展,高技术战争背景对军旅小说的影响将会怎样,显然是一个重要的课题,需要创作界和批评界给予特别的重视。你作为《突出重围》的作者,对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新的心得?

    柳建伟:我一直很钦佩你作为一个批评家数十年持之以恒地对军旅文学的追踪和敏锐及时的发言。你的很多发言,都对正在进行的创作产生了巨大的良性影响。你说的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又有些超前性。最近,我也在被动地思考这个问题。

    朱向前:被动地思考?在我个人看来,你的《突出重围》最大的成功,是你在理性思考上具备的前瞻性。你的忧患意识的深切表达,你的写一部盛世危言的努力得以实现,你的《突出重围》能在当今的中国引起读者在理性层面上产生巨大的共振,无一不依靠这种前瞻性。作为作家,你对未来比较阔大和深远的思考,我以为是可以算一个标竿的。在迈进新世纪门槛的时候,弄清未来的创作背景,至关重要。被动地思考,是不是表明了你放弃了某种前卫性的立场?

    柳建伟:不,我没有放弃我的立场。作为一个作家,在文学观念上,固执和怀旧都是必要的。在创作《突出重围》时,我是用了很多精力考虑了它的高技术战争背景,也正是因为在这方面用了力,使这部作品和我同时代作家的军旅长篇小说有了区别。但我认为,高技术战争背景,不可能导致一种新的军旅长篇小说样式的出现。在《突出重围》中,我只是引进了我在大学和以后十几年中,所学习和接触到的计算机、卫星通信、微波通信、电子对抗等专业知识。虽然这部作品对加速我军的高技术建设已经起到了直接的作用,虽然我现在被很多人甚至包括西方的媒体看作是一位新的战争形式的专家,但我并不认为《突出重围》的成功是高技术的胜利。我更愿意把它看成是高技术战争背景诱发出的我的军旅文学创作观念更新后的阶段性成果。我记得你曾经发出这样的疑问:二十一世纪的文学,是不是要在网上的世界、地球村的意识、基因学的突飞猛进上,绽放出奇异的花朵呢?你这种提醒非常重要。

    朱向前:这正是需要军事文学创作界和批评界,认真加以研究的重要问题。同时也是我想和你交换对这个问题看法的初衷。最近,人类基因草图的排序工作已经完成,在战争方面,这一划时代的科学成果,肯定会被人类加以利用。核能被发现后,人类最早应用于制造原子弹,而不是建造核电站。可以断言,基因武器的研制,肯定也会早于把基因学研究成果运用于改善人类的生存条件。科学技术的双刃剑特征,军旅作家的感受恐怕要更加直接和深刻一些。我注意到你特别强调高技术对你创作观念的影响,而不仅仅是高技术本身。最近一个时期,所谓网上文学已成为文学界一个热点话题,给人的感觉是,网上文学注定要宣告图书文学的灭亡。我极不赞成这种观点。网络的出现,只是为文学作品提供了一种新的传播途径,如此而已。高技术条件下的战争,也只能是军旅小说赖以延续它固有历史的一种新的背景。

    柳建伟:我同意你的这个判断。原子武器诞生半个多世纪了,它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军旅小说强有力的传统。它只是在新创作的军旅文学作品中增加了生活在核武器阴影下人们无法解脱的深刻的焦虑。基因武器出现后,军旅小说创作上的这种焦虑可能还会加重。

    朱向前:高技术战争背景,不会改变军旅小说的永恒主题,甚至无法改变军旅小说所应具备的英雄主义、爱国主义、集体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基本基调。至少,在未来若干年中,它无法改变。但是,作为创作者,又不能回避高技术战争背景对军旅小说的影响。核焦虑和即将出现的基因焦虑,是五十年前的军人所无法感受的。所以,研究高技术条件下的战争,又是军旅作家的一门必修课。这也是我为什么看中乔良的《末日之门》、朱苏进的《祭奠星座》和你的《突出重围》的缘由。相比之下,《突出重围》把高技术战争和中国军队当前的现实紧密联系起来,更值得珍视一些。我并不奢望在很短的时间内能看到以高技术战争作背景的军旅小说巨著,但我希望所有的军旅小说创作都不能忽视对新的战争形态的研究。

    柳建伟:这种研究恐怕要侧重于新的战争形态下,军人或者普通的人的生存状态的定量分析上。美国的TMD已经试验成功,NMD正在加紧试验。美国一旦部署了这些高技术的东西,潜在的战争便不再是对等的了。中国的军人和其它国家的军人,在自己的国家没有具备这种防御体系之前,心态和美国大兵完全不一样了。军旅小说创作必须注意到这一层面:高技术战争背景不仅改变了原有的战争观念,而且彻底改变了军人的存在状态。

    朱向前:讨论高技术战争背景对军旅小说创作的影响,不仅仅指向作家和现实生活的关系,而且还指向中国军旅作家普遍存在的精神软化和学养的匮乏的问题。这两点恰恰都是军旅小说的大忌。精神软化限制了过去的二十年军旅小说中大格局、大创造的大书的出现;学养的匮乏导致了绝大多数军旅小说作品语言的单色、学识的浮浅和思想的贫困。毋庸讳言,中国和中国的军队,目前和今后相当一个时期,必须时刻准备着遭遇一场高技术条件下的局部战争。研究我们面临可能的高技术战争,主要是为军旅作家养气,养浩然之气,用这股气克服过去十年里军旅文学作品普遍存在的视角单一、自传性太强、视野不够开阔、格局狭促等毛病。我倒是希望你能保持《突出重围》里的那股气,能再上一个台阶。因为这部作品显然属于军旅小说中的中锋正笔。

    柳建伟:谢谢老师的鼓励。为什么说我考虑这个问题有些被动呢?是因为最近我一直在想创作《突出重围》的教训。这教训之一,就是在这部作品中,未能把高技术战争背景和人物的命运紧密地结合起来。这就使得这部作品有点像一部问题小说了。我对高技术有点心有余悸,心里想:中外所有经典作品,包括军旅文学作品,都写的是人物的生老病死和悲欢离合,从问题出发恐怕就出了问题了。但是面对中国和中国军队的现实,我又不得不重视对高技术战争背景的研究。因为我很清楚,把美国的TMD和NMD戏称“他妈的”和“你妈的”,根本无法解除战争而且还是新型的战争的危险。所以,我对这些大势,依然十分关注。这一阶段的研究心得,恐怕要到下一部军旅题材作品中才能表现了。

    朱向前:军旅文学首先也是文学,这是用不着讨论的。作家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也属正常。但我不赞成作家在各个方面修炼成大师后,再出手写作。你要有一点作铺路石的精神。近读乔良的《超限战》,我也挺振奋。虽然它不能算作一部文学作品,但我还是很看重它对未来几年军旅文学创作可能产生的影响。二十一世纪初,中国肯定会出现军旅小说的大书巨著。当然,这需要很多人努力。

    柳建伟:对大书巨著的出现,我也是深信不疑。因为各种生长大书的条件已基本成熟。

    朱向前:作为一位批评家,我期待这一天能早日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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