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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988年董桥已出版了六部散文集,誉满港台,但对于大陆读书界,他还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幸亏三联书店的范用先生慧眼识得董郎"天生丽质难自弃",陆续推出《乡愁的理念》、《这一代的事》,才令董郎文章浮出地表,广为传诵。浙江文艺、四川文艺随后印行《董桥散文》、《董桥文录》,一时间大有九十年代董桥散文独领风骚的感觉。
董桥文章有人评为"虽好却小,虽小却好",恰如苏州园林,边边角角都显出刻意与考究,因而很是精致玲珑。这样做文章有如惨淡经营出来的工艺品,但也因此难免小气与雕琢。董氏风格单从题目上也能看出来:《听听那立体的乡愁》、《中年是下午茶》、《马克思博士到海边度假》、《满抽屉的寂寞》……翻翻目录,便不觉间有些眼花缭乱,不知该先挑哪一篇领略那旖旎的风光。《谈谈谈书的书》读起来更有一种"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让人服膺其借重汉字声色光影的鬼才。有些文章未见精彩,但有了那样的题目,便觉过目难忘--《文章似酒》即属此例。
董桥欣赏"海明威早年在巴黎写的通讯小品",其实董桥因为长期主持《明报月刊》笔政,作文也多少受到"报章体"的影响,其时事点评、读书偶记、人生随感落笔而为文字,也多是"俏皮的小文章",即兴写意之作如同文人雅集时的拈题分韵即席赋诗,能见性灵、显才气,多有神来之笔。读董桥文但觉一气呵成,如白衣公子表演游身八卦掌,只见满场衣影鬓光游走翻飞,观者目怡神悦之际,那边已抱拳收场等待喝彩:董文虽颇足回味,却不够过瘾,也是这个道理。董桥谈翻译时说:"好的翻译,是男欢女爱,如鱼得水,一拍即合……坏的翻译,是同床异梦,人家无动于衷,自己欲罢不能,最后只好'进行强奸',硬来硬要,乱射一通,读起来像鬼话,既亵渎了外文也亵渎了中文"。即使类似于这样精彩的点评,也有点像"羚羊挂角,无迹可求",难得钱钟书的《林纾的翻译》那样透彻深入。董郎文如古龙的小说,虽聪明过人,终究比不了金庸的大侠风范那么笔墨淋漓--说其"虽好却小"不为无由。
董桥自称为文"求精求细,避俗避滥",对文字的讲究真是到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地步。毕竟多读了些古书线装书,尽管有古典的霉味,"有点文绉绉,有点酸溜溜",却没有他所说的余光中"散文那种忸怩的'骚'味"。"窗外天色有点迷蒙,像咸通九年刻本《金刚经》的墨色。"亏董桥写得出来。"扁扁的初恋,像夹在书里的一片扁扁的枯叶。台北是中国文学的后花园:商业大厦里键盘的劈啪声掩不住中文系荷塘残叶中的蛙鸣。"这样的生花妙笔读多了,便想起郑愁予的"美丽的错误":汉字原来可以组合出这种效果,犹如普通的花木泉石组合成苏州的古典园林。
文章不乏才子气,做人却又有名士风:董桥喜欢漂亮精致的东西,如印章、砚台、书法、国画、线装书,这些当然都如文中的怀旧与乡愁一样,十足的中国情怀。但另一方面,也不乏旧式文人的风流。自称是"闻过一点文化屁味的人"之类调侃,尚属幽默,像《作家与避孕》,便有些语涉轻薄,孟浪得有些过分,只好解释为"以俗为雅"的名士派头。这些或许还无伤大雅,读来更不顺眼的是,董桥一方面品味着文化乡愁,引唐诗宋词晚明小品以供文章驱使,另一方面却又在文中嵌了那么多外文:好似左手举着洋酒,右手端着中国茶,多少有些令人败兴。这或许与董氏大学念外文系、后又留学于伦敦、工作写作在香港那块文化混血之地的经历有关。
但多读些外国书,或许可以救补调适多读线装书的酸腐气,也未可知。无论是其文如酒,还是其人"摈弃丝竹入中年",已是"下午茶",此茶此酒都堪称佳品,颇适于浅斟低酌,慢慢品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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